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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中与中庸

太隐

1927年,鲁迅先生曾在《无声的中国》中写过这样一段著名的话,“中国人的性情总是调和的,折中的。譬如你说,这屋子太暗,须在这里开个窗,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。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,他们就会来调和,愿意开窗的。”在那个急需民族觉醒崛起的时代,这句话是非常有道理的,但现在有不少人有意又或是无意那般,将那个“中”字引申为中庸,继而批评中国的中庸之道,这显然是不正确的,我们要知道,鲁迅先生在写文章的时候,他对文字的斟酌是非常有讲究的,所以弄清楚折中和中庸到底是什么意思非常关键。

折中,即折中主义,是一种西方哲学术语,也叫折衷主义,源于希腊文,意为有“选择的”,“有选择能力”,后来人们用这些术语来表示那些认同某一学派的学说,同时又接受其他学派的某些观点的论述,并不依靠某一特定的古代哲学派别,而是把一些不同的哲学系统相结合并加以阐述。19世纪法国哲学家库桑称自己的哲学体系为折中主义,声称一切哲学上的真理都已经被过去的哲学家给阐明了,不可能再发现新的真理了,哲学家的任务只是从过去的体系中批判的选择真理。但这种辩证方式明显是把各种不同的观点无原则的拼凑在一起,把矛盾双方等同,容易混淆是非或东拼西凑的去无主旨的论述,而导致了缺乏个人立场和见解。若只论折中主义的基本理论,便是一种形而上学,且必然会让理论知识原地踏步。如今许多理论都有着折中主义的倾向,故往往批判的是原始折中主义中的立场和主张的模糊及逻辑混乱。当我们翻看人类历史的时候,折中主义在人类艺术、文学史等等上面也有着具体的体现,它不严格坚持单一的范式和理论,而是用多种理论风格或想法来获得对主题的互补见解,或在特定情况下应用不同的理论或表现手法,却又通常没有约束或规则来规定如何获奖,哪些理论应当被组合在一起,故往往也会因为作品的混乱表现和主题思想的模棱两可而受到批评,有时也会因在作品中创造出了不同寻常的效果而得到认可。

而我们中庸之道,谓之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”、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煮,天下之达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”,意思就是上天赋予人和物的根本叫做性,在人身上即人性,在物上即物性,遵循本性的自然规律叫做“道”,修养人性自然的法规叫做“教”。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的时候叫做“中”,表现出来以后符合节度,叫做“和”。“中”是人人都有的本性,“和”是大家遵循的原则,达到“中和”的境界,天地便各在其位了,万物变生长繁衍的,所以西方的折中主义就像是在说一种理论挪用,而中国的中庸具体更偏向君子的行为标准和对天地万物的理解。重点在于西方折中主义和东方中庸其实都在批判模棱两可,而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。”这句话后半句指的是,人可以表达个人的情绪和立场,但需要符合礼节和逻辑,这很合理,而这样的表达反而才是中庸,而非你不去表达,不去为自己做争取,麻木的或油滑的、讨好般的、模棱两可的去对待身边人,这不是中庸,更不是君子之道。甚至在明辨是非、不卑不亢的文人气节中,如此行为被认作小人,没有自身立场和气节,这是中庸之道的大忌。

古代文人往往有着明显的是非立场,如孟子所说“无是非之心,非人。”可以看出在大是大非的立场上,中国文人是不带中间地带的。所谓的中间地带,是指在礼节和道德中能够被讨论的空间,这反而是一种摒弃极端并争取辩证的理性主义。视“性”为人之本性,视“道”为万物理性之本,视“教”为人之理性规范。如鲁迅先生的“开窗理论”,君子不会马上阻止你开窗,反而要去询问你为什么要开窗。如果你能指出合理的且其他人信服的论述,君子应当支持你开窗,而若你要掀房顶,只因全屋人都快闷死,那也是正确的。不争取通风,反而是麻木和愚昧,不符合“道”,更不符合“教”。所以鲁迅先生在国人被欺负却不敢面对,不愿自我审视的那个时代,力图“开窗”,此言也只用折中二字,而非中庸,用词确实讲究且精准,至少鲁迅先生批判的不是理论上的中庸,而是在社会中假借中庸行折中之事的人。鲁迅在特定时代背景下,对所谓中庸的批判,并非纯学理的批判,而是有着极强的现实针对性。中庸之人反而应当支持开窗,因为这是对生命的尊重,对百姓的博爱和对国家的忠诚,这就是最大的是非之心。而且,“中国人”并非一个可被量化、可被标准化或可被全面观测的单位,它仅仅是一个过于泛化的标签。反而,我们应当指出,西方对折中主义的批评和我们对中庸的推崇,其实本身目也是为了形成一种具有自身立场的逻辑严密的辩证思维。马克思曾说:“任何事物都没有利与弊,有的仅是事物的两面性。”马哲就是守旧不重实践的吗?必然不是的,他反而是积极正视冲突且鼓励实践的理论。

中庸之人往往通过他者行为和其思维辩证来分辨群体,而非单纯的以表层特征划分,争取的是对极端和背道之人的批判,反过来说,也是在争取对理性话语权的保护,试图将两方的极端思维消弭,投入解决双方困境的实际活动中,以争取社会思想和平等关系的实质进步,这便是“发而皆中节谓之和”的引申和愿景,只不过这种立场不在极端者所认知的二元对立的立场之中,所以极端者便会有意或无意的曲解中庸之道为油滑或懦弱,或折中主义,或毫无立场。中庸之人反而更应该考察当下的社会语境,做出博爱百姓同时明辨是非的君子之道,而非一味奉承大众,随大众之流。

回到开头,其实鲁迅还曾说过,“中庸是国人是为推崇的,但中国人却又是最不懂何谓中庸的,如果中国人哪怕明白一点中庸的道理,中国的问题也不会像这样复杂”。当我们在读四书五经的时候,其实九经就是在讲中庸之道,无论是治理国家地方、为官为政,还是君子修身养性、伦理道德,抛去其中旧有制度观念,对现在的借鉴意义是非常大的,中国五千年来遵循其中一二道理,如不能理解,也便很难看清中国的底层文化想给我们带来的经验和启示。

大儒郑玄曾说:“凡人自谓有知,人使之入罟,不知辟也。自谓择中庸而为之,亦不能久行,言其实愚又无恒。”中庸之道确实很难,但绝非折中主义,这是一种博大的智慧,告诉我们应该如何正确实践,久久为功。中庸之道也并非反对创新和突破,它想告诉我们的是,在创新和突破的时候,如何选择可行和安全,把脚踏稳,而不要为了姿态的能见度,在悬崖边上摆弄英雄姿态,而去其不正,以全其正,心惟精惟一,这才是中庸之道呀。